许鞍华选择了让观众,有商业电影导演应当考虑

最近听了不少关于《黄金时代》的争论,去之前听,看完后也听。或许反因了一些消极的言论,看完之后竟觉得相当的好。本来很怕走上传记电影无边的意淫、单面的美化和狂乱的煽情的歪路,好在导演十分克制,清楚的、有代表性的事件,讲;不清楚的,讲几个版本,讲“不得而知”,或者不讲。

《黄金时代》,看完了。

有商业电影导演应当考虑观众之说。首先“商业电影”这个说法定义何 为?依我看,电影院上线卖票的都称作商业电影,因而不能以此作统一标准定夺影片风格。如前段时间对《后会无期》叙事零散、段子集合的批评,说的是“讲不好一个故事,怎么称得上电影”。我想反问:“为什么电影需要‘讲一个故事’?”艺术需要一个定式吗?不需要吧。说回《黄金时代》,对萧红半生的讲述是清晰的,可能少了戏剧性的大起大落,难怪有人瞌睡了,个人口味,观众各式各样的皆有,无妨。

电影还没放完,就有很多人走出电影院,我理解他们的苦衷。而我是唯一一个,坐在影院的第一排,坐等着电影字幕滚动到最后一刻,直到荧幕全黑的一个人。当剧场里的灯亮起的时候,我要说,这是一部成功的电影,虽然很多人不会理解它。

至于“出戏”问题,对镜叙述难道不是一种奇妙的尝试?为何看电影必然想追求代入感,是为感动自己?又想提一部我自己很喜欢的传记电影,《我不在场》(I'm not there)。导演以六个人物来代表鲍勃·迪伦,不追求外貌的相似、经历的一致,甚至让女性扮演迪伦。正是这种方式表现出了迪伦的多变性,精神气质很传神。《黄金时代》的影片风格也像萧红的《呼兰河传》一般,平静自然又不乏趣味,缄默真挚却如风暴一般暗暗激动起来。其实我猜测,如果不喜欢《黄金时代》的影像风格,并不见得会喜欢萧红的作品。

相比起其他所有讲述萧红,乃至人物传记电影而言,《黄金时代》绝对是具有先锋性的。许鞍华很聪明,她选择了萧红一个生命短暂,且没有留下太多身后资料的民国女作家。倘若是别的导演,面对这一题材可能会去选择想象。但许鞍华则选择了叙述,而且,她的叙述视角很特别让剧中的人物去叙述。刹那间,电影的故事结构为之一变,《黄金时代》的实质,乃是一切人,讲他们所知道的关于萧红的一切。

刻画生活的真实是许鞍华的强项,几场吃饭的戏,几场会友的戏,拿捏得很恰当。比如饭桌上有人给正发表言论的人递酒,其人停顿插入“我不喝那么多酒”的话,这便是生活的再现。许鞍华在访谈中提到拍《天水围的日与夜》时,尝试过拍摄喝水,“喝水需要一分钟,我们就拍了一分钟”,事实上对细节的再现也并未让人不可忍受。(又想起一部奇片,《五至七时的奇奥》,电影真是时间的游戏。)

和其他所有电影不同,《黄金时代》既有剧情,又无剧情。许鞍华赋予这部电影的期待视野,乃是一群已经了解了萧红生平、熟读中国现代文学史、了解鲁迅、许广平和整个东北作家群作家的生平(甚至包括他们建国之后的遭遇)的人。电影几乎未费任何闲笔去介绍这些常识,只是在恰当的时候让一个恰当的人讲述恰当的故事。所有的人都在讲萧红包括女主角汤唯所表演的,也不过是一个被别人叙述着的萧红而已。而真正的萧红则在剧外,用自己的文本关注着所有的人。这样,“剧情”对于这部电影而言,不过是闲来之笔,你可以把电影当成一个故事,也可以当成一个个松散的片段。

正如许鞍华所言:“没有纯粹客观的东西。即使是当事人的叙述,也会有多种版本,我们只能看到可能性过后自己去猜测哪一种是真实。”他人所诟病正是我所喜爱,不夸大的平和与激烈似一股深流。诗人马雁曾写过的一番话是很契合的,大致意思是这样:没意思才好,有意思不好,没意思就像一束光照进大玻璃窗,照到书桌上,清澈澄明。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许鞍华在这里塑造的正是布莱希特的理念相比起目前绝大多数烂片以及所谓的“佳片”,《黄金时代》有着自己难以抹杀的特征。那就是,在别人都想把观众带的“入戏”时,许鞍华选择了让观众“出戏”或者“看戏”。这正是当下电影所应当做的,如果观众永远是剧中人,则观众永远无法跳脱审美怪圈,永远是付出了激情、笑声和眼泪,最后落入道德抨击的俗套或者是乏味的说教与蹩脚的赞扬之中,而除此之外仅剩空虚。但《黄金时代》的观众如果能读懂《黄金时代》的话,那么他所获得的将是一种全新的审美体验,你将亲眼目睹一群做戏的人为你讲述一部戏,而你,在这里才真正获得了一个观者的感受和体验。

                                                                                      2014.10.5

同样,相比起霍建起2012年拍摄的《萧红》而言,《黄金时代》摆脱了既有文本和叙述模式的束缚。许鞍华不是为了某一个目的在给萧红做一部“正传”,更多地,她是在讲述自身的体验。这从电影的顾问团队中出现了翟永明等女性主义者既可以看出。正因为导演在进行自我体验,因此《黄金时代》里面所展现的萧红才富有“情”的特征,而不是为她贴上“作家”、“左翼作家”、“左翼女性作家”、“爱情悲剧视域下的左翼女性作家”一类的标签。如此这般,观者尽可以在自己的角度上去体验剧情本身,这也是影片的题中应有之义。

故而,从总体感觉来看,以其叙述方式,《黄金时代》当是当代中国电影史上不可多得的一部佳片。汤唯表演萧红,更是得了些神韵(当然文人气少些也是通病,那个时代的女作家如今少有人能表演完好了)。当然,由于许鞍华选择的道路是一条拒绝与主流合作的道路,《黄金时代》在一般庸众那里所得的也或许是恶评。能够顶着市场的压力拍一部拒绝媚俗的电影,这也是许鞍华的勇气。某种意义上,许导在《投奔怒海》之后,也凭借《黄金时代》完成了自己在电影史上的一次“占领XX”吧。

行文至此,影评也就该结束了。本来我是酝酿了一篇长文的,但是想来只得几个片段,而后接了几个电话,又统忘却了。但此时还残留在脑海里的,是几个很强烈的情感片段。

其一是影片开头,黑白的画面,萧红坐在那里,静静地说:我叫萧红,原名张乃莹,1911年生于呼兰河畔,1942年逝世于香港。

其二是影片结尾,萧红弃世,随后画面跳转到《呼兰河传》,跳转回萧红的童年,那一刻电影院中一阵沉默,而后是唏嘘。

最后,乃是晚上七点二十走出电影院,来到尚志大街上的情形。望着街边闪烁的霓虹和对面斑驳的老建筑,我对自己说:

你看,萧红就在那边她一定来过这,这里,那里,一定有她的影子。

是的,那是一种不能言说的情感,而此时我不由得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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