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王家卫,我猜他们一起吃蓝莓派的时候

“看,他要亲她了!”“不可能!”“如果是怎么办?”最终Jeremy还是偷吻了Liz。前排的那对情侣,乱乱地笑做一团。我们都没出声,困的时候就把眼睛合上,对配音无奈的时候就笑笑,腿麻了就换个姿势继续坚持。
8455娱乐场,  原来一场电影,可以看三场戏。
  Jeremy收集别人遗弃的钥匙,每个钥匙都是一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他的钥匙也在其中,如同他的故事。我猜他们一起吃蓝莓派的时候,LJ是相互喜欢的。只不过他们都有过去需要面对。Jeremy在等一声再见,而Liz最终鼓起勇气来到前男友的公寓外面,看到他跟另一个女人开心地在一起,她在等这个画面。Liz这个时候在街角流下了眼泪,我的心也跟着一紧。
  最终Jeremy等来了他的女孩,他们在小店外面一起点燃了一支烟,烟燃尽的时候他们吻别;Liz完成了旅程,带着颗崭新的心回到小店跟Jeremy见面。故事结束,灯亮散场。
  回途,要等的车始终没来。耐心耗尽索性徒步。一路上我混在下班的人流中,擦身而过街边的一个又一个店。很饿,很想吃点甜的。电影里的蓝莓派,不知何故看上去一点也不甜。走过的那些点心店,也没有看到我要的那种点心。找到想吃的食物相对容易,这个城市终究有一间亮堂堂的点心店,摆着可爱的你想要的那一种,可是要遇到你想要的那个人,是何其的困难!
   电影里有一个镜头,让我从头到脚被灌入一股暖流。Leslie跟Liz在无人公路各自开着车来到一个路口,两个萍水相逢的女孩,微笑着把手探出车窗挥舞告别。一瞬间我好像看到了世间所有的聚散离合。
   一个向左走,一个向右走,找不到甜的蓝莓派。
   这个时候,很想点支烟。

王家卫的《My Blueberry Nights》,一部不算新的电影,作为一个王家卫的忠实捍卫者,本该早早就看了的,但一直没有。没看的理由很简单——太累了。看王家卫的片子,看的时候没什么感觉,仅仅会为某个场景某句对白而感动,看完以后,再回味这么一部电影,会让人爱不释手,或辗转难眠,或忍不住从被窝中跳出来再看上一遍——这就是王家卫的魅力。
前几天看上海国际电影节的闭幕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杜可风,也想起了这部记得名字而没看过的影片——其实影片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以至于对所有和蓝莓有关的词都特别敏感,比如蓝莓酒、蓝莓蛋糕、还有蓝莓派。看完,一如预想的,晚上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忍不住想写点什么,关于这部片子,关于王家卫,关于自己——小资们总是免不了谈自己的。这或许会是篇很长的文字,又或许会很短,在开始写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没有给自己限定什么。就这么开始写,就这么写下去。

离开香港,王家卫依然是王家卫
离开了香港,离开了熟悉的王家班。在纽约,一批洋人,改变了外表,却改变不了王家卫不变的风格。依然是一本小资的教科书,小资的精神指南,王大医生拿着他的手术刀,一刀一刀地肢解着小资的精神,小资的生活,听起来有些血腥,做起来有些困难,但在王家卫的手到擒来之间,一切变得如此的简单。
依然重复着片段剪切的风格,一部完整的影片,可以被切成很多个单一的故事来看待。有主线,但不那么的明显,主线是一个故事,离了主线,剩下的依然是一个个的故事,穿起来的那条线,从来都不是那么的重要。
语言换成了英文,但王家卫的经典台词依然在演绎着,语言可以变,精华不变,在不经意间,听到某句话,心中一震,然后再也不能忘记,这就是王氏台词的魅力。其实这些话,讲述的都是些我们都熟谙的道理,熟悉的小资哲学,但在王家卫的电影里听来,是那么的顺耳,那么的难以忘记。王家卫的每部电影都是经典台词的缔造者,这部也不例外。
王家卫依然是王家卫,他的电影,依然是叫好不叫做。且不说西方人的理解,对于东方人而言,他的电影同样是难以理解的,所以,每次王家卫的电影出来,都会引起一股热浪,但票房惨淡,不出三天,“看不懂”的评论如浪花般打过来,一浪高过一浪。有太多的人贴着小资的标签打着小资的旗号说着王家卫,他们认为,不看不说不懂王家卫的是不能成为小资的,所以他们追逐,但终究不能理解,因为,毕竟这些人不是小资。而这个时候,小资已经再他们的私家珍藏里放上了这部影片,在他们的《王氏小资精神分析》里又添上了新的几页。凤梨罐头有保质期,爱情有保质期,王氏小资精神分析没有保质期。
西方人是很难理解王家卫的这种风格的,他们会比一群伪小资们更加不懂王家卫的电影,不过他们会直接的说不喜欢。这也是王家卫有那么多被人津津乐道的电影,却一直在IMDB的排行榜里排名靠后的原因吧。现在,换成了他们熟悉的场景熟悉的面孔,但这个叙事的手法依然是他们所不熟悉的,这个精神分析的手段是他们所不理解的——如果少了这两样,也就不能称之为王氏电影了,所以他们依然不会喜欢。不过没关系,小资们会笑纳的,一如以前的《重庆森林》、《花样年华》、《东邪西毒》、《2046》等王氏经典一样,一概的收起来,体味,回味,珍藏。

钥匙:忘和不忘
Jeremy的店里有个大的玻璃瓶,里面有各种各样的钥匙,也包括Elizabeth留在那里的一串。每串钥匙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伤心或者开心。 Jeremy可以如数家珍的把每个故事娓娓道来。他没有丢掉任何一串钥匙,因为他的前女友这么说过:每串钥匙后面都有一扇门,钥匙一旦丢了,门也就打不开了。其中有一串就是属于Jeremy自己的,那扇门后面,是个俄罗斯女孩,一个关于落日钥匙和咖啡店的故事。那时的Jeremy,依然没有放下他的前女友。钥匙在这里,代表着不是钥匙,而是记忆。就像《东邪西毒》里说的,人往往总是记性太好,我们都需要一坛醉生梦死,让我们遗忘。
黄药师喝了他的那坛醉生梦死,那酒或许真的有效,从那天开始,他开始忘记很多事情。Jeremy丢掉了那些钥匙,也包括他自己的。有些门,一旦关上,就没有必要再打开了,那么,钥匙的存在也就没有意义了。但他留下了Elizabeth的那把钥匙,需要她自己把它丢掉。如果钥匙是记忆,丢掉钥匙就是遗忘,我们最难的,不是牢记,而是遗忘。《东邪西毒》里的遗忘是被动的——他借助于一种叫醉生梦死的酒,那种酒或许存在又或许不存在;这里,遗忘是主动的—— Jeremy丢掉了他的钥匙。

烟的味道已经变了
在某个打样的时间里,Jeremy见到了他的前女友,外表没有变化,所以他们第一眼就认出了彼此。咖啡店没变,Jeremy还是在这里,但她说,他卷得烟的味道变了。我们做每一件事都是用心的,所以这些事情才显得弥足珍贵。空姐再也喝不到和慕尼黑机场的酒保调制的一模一样的Irish Coffee,那杯咖啡,只有在特定的时间特定的环境才能喝到,即使有一天她回去,也不会再有这么一杯带着眼泪味道的咖啡。Jeremy的卷烟也是,她在的时候,他卷烟,里面有爱情的味道。后来,她走了,关上了门,镜头里,她关上了咖啡店的门,然后,离去。
这扇门关上了,她的回来,或许是想看看,那扇门是不是还在那里,而不是想去打开它——门已经打不开了。王家卫的高明之处在于,没有像一般的导演一样,在这里开始一段看似错综复杂的三角恋情——这是肥皂剧,而是,她匆匆的来,又匆匆的走,抽了根烟,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一句“烟的味道和以前不一样了”,其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两个分手的恋人还能在一起吗?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两个分手的恋人还能继续以前的感情吗?这个答案基本是否定的。
分开后再在一起,那是打开了另一扇心门,两个人握着同一把钥匙。
继续,是想打开以前的那扇门,但钥匙,其实在一开始的时候已经丢了。
Jeremy是在什么时候丢掉他那把钥匙的?影片里没说,我想,会是在她来了以后。落日和咖啡店,如果原来的联系是那把钥匙的话,现在,成了两条平行线。

一路的明信片
我喜欢这种感觉,寄出明信片和收到明信片的感觉,不过我太懒,很少寄明信片。
Elizabeth偷偷地离开了,没有和Jeremy道别,就这么走了。但是,她并没有真正的离去,于是不久后,Jeremy开始收到Elizabeth 的明信片。这时的Jeremy认识到了自己对于Elizabeth的爱。这份爱是在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我想是他们在一起讲钥匙的故事的时候,Jeremy 讲到了一个曼彻斯特男孩的故事,Elizabeth马上意识到了,那个人就是Jeremy自己,这是一种心有灵犀的默契,于是,爱情就这么诞生了,所以也会有后面的Jeremy偷吻Elizabeth的场景。
收到明信片,Jeremy开始想各种办法试图联系上远方的Elizabeth,他打电话,他寄一大堆一样内容的明信片,希望有一封能到她的手里,但是没有。远方的她换了名字,所有的一切,都成为了徒劳,但Jeremy努力着,尝试着,难道不是吗?
Jeremy读着明信片,想着她的生活,开始了这么一种精神上的恋爱,在这个物欲横流的世界里,这种爱情,如同大熊猫般珍贵。整部影片也是,没有物欲,只有情。对于小资们来说,这是圣境,对于现实主义者来说,他们只会对这样的故事嗤之以鼻——这些明信片就是维系这么两个人的纽带?答案是Yes。

爱情,终究需要门当户对
在豆瓣上看过一篇《奋斗》的评论,堪称经典,文中说到,陆涛其实不爱米莱,因为他们本质来说不是一类人,所以,米莱和徐涛相爱,陆涛和夏琳相爱。爱情,是需要门当户对的。这句话放到这里,放到Arnie和Sue Lynne身上同样适用。
17岁的Sue Lynne,因为酒后驾车被Arine拦下,后来,她成了他的妻子,一直到六年以后。这是一段冲动下的婚姻,故事的开始也就注定了他的结局。或许是一见钟情——一时间的荷尔蒙分泌过剩,导致了这场失败的婚姻,然后,开始为他们的冲动买单。
Sue Lynne爱Arnie吗?我不这么认为。17岁的时候,或许是因为一种依赖感,让她错误的以为自己爱上了他。
Arnie爱Sue Lynne吗?我也不这么认为,有占有有控制有嫉妒,他觉得他爱她,实际他不爱。他冲动的打她的男友,那是嫉妒。他拿枪指着她的背影,说,你要是敢出去我就开枪。她决绝得出去了,他没有开枪——这是最真实的人性,因为他觉得他爱她,所以,他做不到杀了她,他只能结束自己的生命。
Arnie最终死在了他自己的手里,他把钱给了Elizabeth——因为她说她需要一辆车,然后开车出去,杀死了自己。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自杀。他从心里觉得,他爱她,这种观点一直在折磨着他,其实他不爱她,当他找不到出口的时候,他只有选择自己死在自己的围城里。正如酒吧老板说,Arnie一直以为他是已婚的。Arine其实一直想戒掉爱情,但是他戒不掉,他的爱情就像他手中的酒杯,他的徽章,他领了很多的白徽章,想要戒酒,但最多的一次,也只是坚持了 90天,戒不了酒,戒不了爱,他只能走剩下的唯一的路。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爱情悲剧,Arnie死了,Sue Lynne走了,她很难走出这件事的阴影,Arnie的影子会一直跟着她,折磨着她。

人生,不单单是概率的游戏
Leslie,一个在赌场厮混的女孩,她不信任任何人,甚至包括他的父亲。父亲教她赌,但不是教她赌术,而是教她算概率。我们的生活本来就是一组概率事件,如果有上帝的话,他一定是用骰子在决定着我们的人生。
因为概率,让她在赌场上大煞三方。
但同样是因为概率,让Leslie错过了最重要的东西——亲情。医院打来电话,父亲病危,当然,这是一个小概率事件,Leslie的概率论和不信任了论,让她相信,这只是一个单纯的谎言。有些事情,是不能拿概率来衡量的,就像父亲病危。
当我们以绝对的理性的眼光去看我们周围的世界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死了。世上没有绝对理性的人。我喜欢一句话:人如果不感情用事一次,那这辈子就真的是白活了。即使是机器人,也难免感情用事一次——因为他们的程序也难免有bug难免出错,而《Wall-E》里面的Wall-E和Eva,则更是感情用事的典范了。
再Leslie的耳濡目染之下,还好,Elizabeth没有成为第二个Leslie,她依然相信别人,就像一开始信任Leslie一样,她们最终分道扬镳,她去找她的概率,她去找她的人生——她终于开上车了,目的地呢?

我要攒钱买一辆车,一直开下去,直到没有地方可去
这是Elizabeth的梦想。她一天打两份工,攒钱,为了买她的车。当Arnie问她为什么买车的时候,她这么回答。
这是一个关于流浪关于漂泊的话题,但不适合Elizabeth。她有爱,所以她不能这么走下去,除非Jeremy和她一起,那不叫漂泊不叫流浪,那叫浪漫。
驴子们都喜欢这样的旅行方式:到一个地方,然后,很随意的去走,走到没有路的地方,折返,看似荒诞,但却流行。不幸的是,我也恋上了这种荒诞。我没有车没有驾照,所以,我只想要一只走下去,直到没有地方可去。
Elizabeth的旅途,横穿了美国,最后又回到了纽约,从起点又回到了起点。曼彻斯特小子Jeremy曾经说过,他想要横穿美国,第一站来到了纽约,不幸的是,他在第一站就停了下来。人总会去追求一些看似自己想要的东西,那是在寻找,但到最后都会安定下来,有人安定于不安定,有人安定于安定。所谓的安定,其实只是固定得沿着自己的路走了下去,一直行走也是一种安定。
电影《旅行的艺术》里这么说过,旅行的艺术,是跳出计划。Conner和Darlene在秘鲁分道扬镳,最终选择了不同的安定的方式,Conner继续他的行走,不过是一个人了;Darlene则回去布拉格,用安定来实现安定。
世界很小,当有一天,我们的车已经驶过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那些轮胎无法企及的地方则有我们的双腿代替了)的时候,我们又该何去何从?是回到起点吗?

起点,终点
起点,往往亦是终点。
Elizabeth最终回到了纽约,回到了咖啡店,那里有熟悉的Jeremy——这次他不用再偷吻她了,他也不愿意再这么做了;有熟悉的蓝莓派——尽管除了她以外没有其他人点蓝莓派,他依然每天做一份蓝莓派,因为他相信她会回来。而结果,也证明了他的自信。
爱情是没有终点,只有起点的。Jeremy每天都要把卖剩下的蛋糕处理掉,明天,要是最新鲜的,这不但但是在经营咖啡馆,也是在经营爱情。爱情需要保鲜,如果每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都是爱情的起点而从来没有终点,那么,我们的爱情又怎么会老去呢?
我们的终点,亦是我们的起点。
我们一路走来,磕磕绊绊,人生之路,充满崎岖,但最终会归于尘土。从尘埃中来,回尘埃中去。佛家曰,从来处来,往去处去;地球是圆的,来处与去处终会归于一处。
喜欢影片结束时候那个接吻的镜头:她趴在吧台上,侧着头;他从吧台内轻轻把头伸过来,然后,四片嘴唇碰在了一起,摄像机从顶上直射下来,成了一个对称的构图。
就此打住,影片结束。
我想,这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起点。
人生的路永远都是这样,起点,终点,终点,起点,反复交替。

谁是谁的蓝莓派
有人喜欢苹果派,有人喜欢芝士蛋糕,所以它们卖得很快。
几乎没有人喜欢蓝莓派,所以它每天都卖不掉。
不是因为蓝莓派不好吃,只是因为大家不喜欢吃。
蓝莓派在等待一个喜欢它的味道的人,我们在等待与寻找一个属于我们的人。
蓝莓派的等待是希望它能被认可,我们的等待与寻找是希望能够相守到老。
男孩遇见女孩,说:她对于我而言,是百分之百的女孩。
女孩遇见男孩,说:他对于我而言,是百分之百的男孩。
于是,他们约定:下次再遇见彼此的时候,就立刻去结婚。
而当他们再次遇见彼此的时候,他们已经不是彼此的百分之百了,他们擦肩而过,忘记了曾经的誓言。
谁是谁的蓝莓派?这个问题,上帝也许都不知道
上帝说:遇到你的蓝莓派的时候,不要让它逃走。

后记:
写完才发现,自己原来啰啰嗦嗦的写了五千多字,能耐着性子看到这里的读者,我心存感激。
写着写着,发现自己写的一段一段之间,也都独立存在,而没有什么特定的联系。
写了电影,写了小资,当然,里面还有我。
或许,我会把王家卫的电影再全部重新看一遍,以为复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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