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火车进站的画面,3D技术和卡麦隆的技术突破带

       作为一名普通观众,眼看着全世界的人都在观看《阿凡达》,身边的人都在议论阿凡达,我不免惶恐不安,生怕自己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作为一个电影迷,我绝不能错过注定要在电影史上留下一笔的阿凡达。一天不看,我就一天不能停止焦虑,好比球迷知道球赛在家门口举行而不进去观赛是不现实的,即使知道足协早控制了比赛结果。

李安拍了一个简单的故事。简单到什么程度?一个男孩的一天。这一天,他选择重上战场。如果它是部2D电影,熟练工李安拍这样的情节,相当于把摄影机往站台一放,拍火车进站的画面。简单到了这样的地步。

       阿凡达被设计成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阿凡达》也是一个半人半兽的怪胎,代表着一个在技术领域不断突破精益求精的卡麦隆,和一个脑子坏掉苍白空洞的卡麦隆。全球票房还在不断飙升,中国观众虽然不再需要彻夜排队购票,但人们继续源源不断地涌向影院。《阿凡达》就像其刻画的装备精良驽钝弱智的美国大兵,只知道举着高级机枪疯狂扫射,亿万观众应声倒地。对了,如果迟到1小时15分钟进场,你什么也不会错过。

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制作了一部名为《火车进站》的50秒无声纪录片。当时放映时,观众被直冲而来的列车画面吓得惊慌失措,甚至尖叫着跑到放映机的后面。这是电影技术给人们带来的第一次冲击。卢米埃尔兄弟被称为电影之父,《火车进站》是他们的代表作,也是电影草创时代的代表作品。

       我完全赞同质疑卡麦隆唯技术至上本末倒置的声音,不过要知道,电影本身就是技术的产物。虽然有之前的《利兹桥》,但1895年12月28日那天卢米埃尔兄弟在巴黎放映的无声纪录片《火车进站》被许多电影研究者确定为世界上最早的电影,这部天才之作总长半分钟,是一个纯粹的摄影机、胶卷和放映机发明的产物,是将摄影机放在铁轨旁拍摄的。全片只有一个镜头,一列火车从画面深处驶向银幕,前进的火车头越来越大,仿佛瞬间就要冲出银幕。在场观众无不大惊失色,有的低头闪避,有的拔腿就跑,现场尖叫声不绝于耳。兄弟俩随即携他们拍摄的一批纪录片在全球发行放映,世界各地许多观众都看过《火车进站》,片子每到一地都无一例外地令观众无比震惊。伊朗国王将放映地点就放在他金碧辉煌的皇宫,高尔基看完《火车进站》,说他看到了一个“幻影的世界”。

李安做3D、4K、120帧,做了两年。漫长的两年里,不知道他心里想没想起《火车进站》?

         相比之下,虽然多了绚丽的色彩,奇幻的想象,动人的音乐,3D打造的远古蕨类,《阿凡达》的观众却平静多了,引起的轰动逊色多了。从技术的诞生,到技术支持下作为艺术表现形式的电影,100多年后电影业和观众追求的还是技术带来的刺激,刺激引发的身心反应还未见得更强,这是有趣的轮回,还是讽刺的玩笑。走出电影院,3D技术和卡麦隆的技术突破带给我的新鲜刺激感就已经消失,除了参天大树轰然倒下瞬间有点难过以外,我几乎没有感受到任何心灵激荡,没有什么久久徘徊在我心头令我回味无穷。整部电影建立的沟通如此凌乱而乏力,或许与观众的沟通根本就不是卡麦隆要关注的。我不会去买一张阿凡达光碟珍藏起来,在某个夜晚重温,它就像某些我永远不会重返不会牵挂的人工旅游景点。

电影是最晚诞生的艺术,是为第七艺术。之所以电影自成山头,是因为它的叙述语言和其他艺术有很大不同:它是有关时间和运动的艺术。一百多年来,电影人都是在一张银幕上讲故事,时间和运动都发生在这张平面上。

       电影的发展一直充满冲突。在其经典著作《雕刻时光》中,俄罗斯导演塔可夫斯基认为“人们进电影院是为了已经流逝或尚未拥有的时光,为了获得人生经验,而没有任何艺术能像电影这般拓展、强化、凝聚并极具意义地延伸一个人的经验,电影的力量跟明星、情节与娱乐都毫不相干”。而其实早在70年代,成本更高票房更好的商业娱乐大片就成批出现了,“制作更具刺激性的电影、刻画新的逃避现实的世界,使用更新奇华丽的特技,成了电影的必备要素。”(《电影的故事》马克.卡曾斯)

各艺术品类中,摄影和戏剧是最接近电影,它们之间的不同体现为摄影的时间是静止的,戏剧和观众的距离、时间是固定的,而电影的表现力来去自如,融合了多种艺术的精华。但电影本质归根结底还是时间和运动。

       其实,卡麦隆一直就是一个一心一意追求技术创新,追求技术带来的耸动效果的导演。他在1991年拍摄的《魔鬼终结者2:审判日》中运用电脑合成技术创造的液体金属人就在电影史上第一次使动画影像看来不像卡通或人工制作的。在卡麦隆们运用数字化影像使观众看到前所未有的奇观的同时,丹麦有一伙以《黑暗中的舞者》导演拉尔斯.冯为主的电影工作者,就发起“道格玛宣言”与之抗衡,主张电影不应只注重技术性,而应回归原始手段,专注表现精神和心灵。这个运动以失败告终。

李安把3D、4K、120帧的技术视作真正的3D电影。《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的新技术带来最大的挑战,不是清晰和真实的争论,而是要摸索出一整套新的叙事语言。从2D到3D,从平面到立体,你看到得更多、更清晰,电影的信息容量大大提升,更加接近真实生活,叙事语言也得做出相应改变。

       很多失败的运动都是因为它们跟时代背景脱节,或者背离了时代发展潮流,电影也应该一样,无论他是娱乐工业,还是艺术形态,无论内容,还是形式,都是社会时代特征的一种折射。跟我一起看阿凡达的朋友有的看到了梅尔杰布森饰演的勇敢的心,有的看到了黑客帝国,有的认为阿凡达就是一个电影版的魔兽世界。没错,阿凡达就是一堆陈词滥调。但是,它迎合这个时代人们对电子技术的狂热迷恋,并把这种迷恋推向新的高潮,它就是时代的产物。不好说它是否背离了电影作为艺术形式的发展,因为其实不知道人们到底需要什么样的电影,人们自己都不一定知道,看阿凡达就是因为别人都看。我唯一能期求的,就是有《阿凡达》的同时,也有《两生花》有《乡愁》有《十诫》有《云上的日子》有《罗生门》,而不是,要么《阿凡达》,要么《英雄》《孔子》《无极》。

在如此清晰、全面、立体的影像里,表面看导演拥有了更大的创作空间,也暗藏了另一个问题:导演该如何紧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停留在剧情的主线上,而不被背景的噪音分心?

       可是基耶斯洛夫斯基、塔可夫斯基、小津安二郎、安东尼奥尼、费里尼、特吕弗、侯麦、黑泽明......他们都死了,他们的时代也随之黯然退去。塔可夫斯基的一个西伯利亚女影迷多幸运:“上星期我看你的电影看了四次,我不只是去看电影,而是为了要花生命中的数个小时和真正的艺术家以及真实的人物生活在一起......我看你的电影犹如凝视着一面生命的明镜”,还有一个高尔基市的影迷:“你知道吗,在那间幽黑的戏院里,凝视着被你的天才所燃亮的那片银幕,那片刻,是我此生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并不孤单。”基耶斯洛夫斯基在街上碰到一个50岁的影迷,认出了他,她哭了,因为她和她五六年没说话的女儿一起看了他的电影后,女儿第一次吻了她。基耶斯洛夫斯基说:“也许这件事过两天之后对她们就不算什么了,但如果她们能感觉好个5分钟,那就足够了,就为那5分钟,这电影拍得也值。”不,这个伟大的波兰导演带来的感动绝对不止5分钟。

现实生活很芜杂,充满了背景噪音。电影再接近生活,其实也是做了减法:删减无关的信息和冗余的噪音。3D、4K、120帧新技术下,越逼近真实的画面,背景噪音越大,抓住观众注意力越难,导演构建画面的难度越高。

       对于我和跟我一样的影迷,这是一个黯淡无光的电影时代,阿凡达耀眼的强光让它更加黯淡无光。

电影有很多镜头都是对准人的一张大脸,斑痕和毛孔一览无余,更别说表情了。这样做的好处,一是避免了画面的背景噪音,二是更容易地表现情绪,进入内心。当一张脸的全部信息都丝毫毕现地呈现在银幕上时,阅读这张脸本身就是在看一部戏剧。这时,电影接近文学了。

有一场戏,比利·林恩和球队大老板在房间里单独聊天时,大老板来回踱步,他的脸时不时凑近到镜头前充满整个银幕,而镜头也不时对准比利的脸。这场戏纯粹是两个意志的交锋。一个老奸巨猾,一个犹豫挣扎,满满地写在脸上。脸是意志的武器。

新技术使用的摄影机体型巨大,也局限了镜头的运动能力,迫使李安把镜头对准人物的表情,藉以挖掘人物内心的戏剧性。但是,你能一部电影只看一张脸吗?

新技术大大改善了运动镜头。镜头按照真实的速度一扫,导演要表达的重点一览无余,不必像以前那样使用慢镜头。但中景静止镜头时,观众就很容易分心了。

电影的空间获得大幅扩展,现今的叙事语言已略显老态。我们想象一下,假如新技术的摄影机变得和斯坦尼康一般大小,甚至缩小到iPhone大小的地步,它能发挥多大的威力?届时,电影的叙事语言还是现在这样吗?

所以公认《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比《阿凡达》的3D技术更有创新,原因在此。《阿凡达》推广的是一个视觉标准,李安提出了一种新的叙事可能。

这部电影的李安并不完美,他只是通过一部电影,重新叩问巴赞的经典问题:电影是什么?回答好这个问题,必须要有接二连三使用新技术的作品诞生,才能逐渐摸索出答案。从全球的票房数据看,《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貌似是亏本了,新技术的存活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乐观点想,未来站李安这边。毕竟新技术应用还是非常广——比如:做直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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